藏在冰花深处的洗衣机

□云南昆明 陆继山

在故园的一个角落里,陈列着一台因年久失修而早已无法运转的洗衣机。每逢冬天我回乡探亲,总会不自觉地看看它陈旧而古朴的样子。包括今年在内,连续有五个冬季,我都是在大雪飘飞的日子里回来,又在万丈冰封的早晨或上午离家远去。我去看这台洗衣机的时候,它身上总是布满着雪花,不,严格来说,是布满冰花。因为看起来是雪的样子,伸手摸上去却是坚硬的冰花的美丽。

我为何对这台洗衣机有着如此深重的感情,大概也和冬天有着重要的联系。

我上高中的年代,每逢冬季,因为学校的自来水一向冰冷刺骨,而我们又面临着巨大学习压力,母亲总是嘱咐我,每个月多带些衣服到学校换着穿,脱下来的脏衣服等到放课外假拿回家里让她统一洗。最初我对冬天在学校用冰水自己洗衣服的倔强坚持,终于被手上和脚上不断长出来的冻疮所打败。

每次冰雪天放假回到家里,是我的内心最受摧残又最为矛盾的日子。因为我要目睹着母亲用那双冻得红肿的手在水龙头下为我们洗完一件又一件厚厚的冬衣。我们总是劝她烧点热水,和她一起洗,但她总是说衣服太多太厚,一个火炉烧一天水也未必够洗……

有一个冬天放课外假回到家里,雪花依旧在飘,我一走进院子就看到一台覆盖着一个棉布套的洗衣机。我问母亲哪里来的洗衣机?母亲告诉我,两天前她在集市上买的,她担心有时不在家我们动手洗衣服会冻坏手脚。当时我有些疑惑,因为家中条件不好,为了供我们上学,家里的经济早已不堪重负,母亲哪里来的余钱买这台洗衣机?

洗衣机买回来的第二年冬天,我跟随母亲去赶集。走过家电超市的时候,看见超市的老板娘和母亲打招呼,说母亲用一年时间才还清这台洗衣机的欠款,真不容易。母亲有些尴尬,我却故意回头假装和别人打招呼,又装作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但鼻子一阵酸楚。好在我马上咽回了似乎要迸发而出的眼泪,一脸平静地快速追上母亲,和她聊起别的话题……

这台洗衣机整整用了八年才坏,父亲说该换个全自动洗衣机了。当全家人都想把这台破旧的洗衣机扔掉的时候,我却一脸坚持把它放到院子的角落里,直至所有人妥协。因为母亲和全家人都看得出它对于我来说那份特殊的意义。

一年又一年,风雪复风雪,当山水苍老,斗转星移,当故人也逐渐老去,我却依旧坚持着风里来,雪里去。有时回去本也毫无目的,也许只是为了抚摸一下那台布满冰花又镌刻着母亲深爱的古朴而陈旧的洗衣机。